“虎媽式”家庭教育的價值何在
吳非
幾年前曾有加拿大華僑向我介紹華人子女的教育,說在加拿大的一些學校裏,如果一個班上轉來兩個華人孩子,那麽學習最好的加拿大孩子只能做第三名;如果來了八個中國孩子,那加拿大孩子至多只能做第九名了。我聽後覺得言過其實,這也太誇張了。這兩年聽到的情況是,在北美許多城市,隨著移民的湧入,一些公立學校的成績優秀的學生多是亞裔孩子,華人子女成績的確比較突出。于是華人子女家教模式也就引起人們的關注,于是乎類似前些年喧囂一時的“哈佛女孩”式的各種家教經也歡騰起來了。
今年年初,耶魯大學蔡美兒教授的《虎媽戰歌》引發美國有關家庭教育的討論,“虎媽”蔡美兒一下成爲新聞熱點。雖然其後她發表談話作了許多解釋,沒有了先前的銳度,也是因爲發現她那“十不准”引發了太多的負面評價,有損教師聲譽。但我估計她的本意,也並非是要寫什麽回憶錄(畢竟才四十多歲),不過是要向社會炫耀自己教育子女的成就,並不一定是要挑戰現代教育理論。只不過她的判斷力實在不強,她的家教經,不但在美國社會遭遇阻擊,就連她試圖代表的中國家長也不買她的賬。客觀一點評價,一個並不具備現代文明素養的華裔教授,以她自以爲是又一次地貶低了中國教育。
熱議已經過去,大家也冷靜下來了。教育界對“虎媽式家教”要不要在思想上來點清理呢?
成年人出書吹噓兒女學業成就,本是最無味的,國內經常有這樣的熱炒,沒想到世界名校的教授竟然也熱衷這樣的事。“虎媽”真的沒有預料到後果麽?
論起家教的“虎狼”之相,若在中國本土,以“虎媽”自許的蔡美兒真是夜郎自大,負面典型有過之無不及,但畢竟難登大雅之堂。2009年2月《南方周末》曾刊登安徽一名高三學生的文章《我被中國教育逼瘋了》,內容極爲震撼,而一些家長和教師卻見多不怪。該生控訴的要“逼瘋”他的人中,首先是他的父親,那才稱得上威猛,比所謂虎媽凶狠十倍。父親對他說:“考不上‘一本’你就去死,你死了老子不會掉一滴淚……”試問,在美國,耶魯教授蔡美兒敢這樣說話麽?絕對不敢。我大致看了一下“虎媽家教”的事略,也沒有什麽特別,只不過她敢在美國土地上那樣做,也算她有觸碰底線的勇氣。世界各國都能找到虎狼式的家庭教育個案,本不奇怪;但是可能很少有人敢說自己的行爲“代表”了民族教育。因此必須指出,“虎媽式”就是“虎媽式”,不代表“中國式”,中國也不止一個“式”。這一點,一些孤陋寡聞的美國人誤解了,他們以爲所面對的中國經濟就是靠這個“虎媽式教育”“崛起”的,因此憂心忡忡,開始考慮要不要學學做個“二虎媽”。如果清醒一些,美國人也不該忘記他們的許多教育個案。我在十多年前看電影《死亡詩社》時,也想到過,美國私立學校壓制學生自由的嚴格管理,很可能也是爲迎合一些望子成龍家長的需要。
據說《虎媽戰歌》的介紹上有個標題十分搶眼,叫“爲什麽中國媽媽更有優勢?”——錯了。“虎媽式家教”不僅不能代表華人家教,也不能代表中國母親。“虎媽式家教”也讓中國社會驚訝,特別是獨生子女政策之後,城市家庭對孩子嬌生慣養,導致的是另一種社會問題。當然不必在此論說。
依“虎媽”自己的解釋,是她看到“富不過三代”而痛心,遂下決心嚴格教訓女兒。原來她的心思,大概是想“富過四代以上乃至百代”。這種願望,在虎狼世界裏是順理成章的,然而在一個文明進步的社會,好像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。
教育學家認爲,民主家庭中長的孩子,“成才率比較高”,有創造性。但這裏只是談“成才”,可能不一定有太大的價值;我更願意探討的,是爲什麽民主家庭中成長起來的孩子往往有自尊,性格開朗,有仁愛之心,有關注社會的意識。這種教育下長成的孩子,他們未必全都是“才”,但他們至少是心理健康的人,特別是其中許多人富有社會責任感,也有家庭責任感。這種現實,已經被越來越多的人所接受。
“虎媽式”的思想局限,仍然是“棍棒下面出人才”,“吃得苦中苦,方爲人上人”。那是中國舊文化的“粹”,實在不登大雅之堂。我在蘇南皖南古鎮古村看到商賈院落中的書屋,在山西則看到晉商的“大院文化”,那種高牆深院裏嚴格的家教家規,惟一目的就是讓子孫“保衛財産”,他們才不會去想什麽富國強兵,更不懂去想什麽“中國人爲什麽得不到諾貝爾獎”。再看“虎媽”,雖然做到了耶魯大學的教授,其家庭教育的境界,仍然和中國山溝裏的土豪沒有本質的差別。“虎媽”說要破“富不過三代”的魔咒,爲了培養“富四代”乃至“百代加強版”而奮鬥,可是巴菲特和比爾·蓋茨竟連“富二代”都不想要,把錢全捐出去了。
我們要弄清的是:那種剝奪孩子的個人意志,用嚴酷手段逼使他們“苦讀”的教育,究竟是要把他們造就成什麽樣的人?可以看到的,不是要把他們培養爲有仁愛之心的高尚正直的,爲社會服務的人,而只是“今後在社會上不會吃虧的人”。也就是說,他要孩子成爲一個極端精致的,能獲得全部利益而沒有其他人可以爭奪的,享有物質富裕以及一切特權而且很安全的個人主義者。
我的一位朋友曾說過,當他爲女兒買了鋼琴之後,全家的幸福就少了一半,這個四歲的女孩始終不明白爲什麽要花那麽多時間彈鋼琴,她有許多想知道的事並沒有誰想到得告訴她,她很想在草地上玩,可是她被吆喝回去學彈鋼琴,而且她的許多小朋友也必須學彈鋼琴,她在學習彈鋼琴時要不時注意母親的眼色,注意鋼琴教師的臉色,她真是太累了……她原來愛聽音樂的,可是現在每當聽到鋼琴聲,這小女孩便難得有笑容。另有一位孩子,4歲時,幼兒園教師認爲這孩子“計算能力有問題”,要求家長 “多加輔導”。于是家長在家裏“啓蒙”了,每天讓他做十以內加減法;適得其反的是,孩子得了“數字恐懼”,連聽到“你們家幾個人吃飯”,“快點,去拿四雙筷子來”這樣隨意的話都認爲是“測驗”,都感到自卑,捂起耳朵逃走……從小受這樣的教育,能有什麽童年?至于進了小學中學,“得不到第一名不帶你出去旅遊”,“進不了前三名你就去死”之類的話,也會從一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家長嘴裏出來。“虎媽式家教”的“中國群衆基礎”就在這種地方。
“虎媽式家教”的根子,在于過于看重“叢林法則”,誇大社會的可恥,無視人間的真善美,自然也就無視個人對社會的責任。我在和一些教師交流時,發現我們大家對一種學生都很注意:這些學生非常在意學習成績,有很強的名次意識,熱衷成績方面的競爭,妒忌別人取得好成績;與周圍同學關系比較淡漠,一般來說沒有什麽朋友,只有“對我有用的人”;他們對教師很挑剔,和教師保持一定的距離,但希望教師偏愛自己;對人有戒備心理,不輕易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;在有利益的時候,他們勇敢地直接表達;在集體活動中,他不肯多出一份力,不願意“吃虧”;他們對“場面上的事”也能恰當地應付,但是沒有真誠……值得補充的,是他們的家長都表現得非常精明、有主見,和教師聯系密切。而這種學生一旦離開學校,就杳無音訊了……幾乎每屆都有這樣的學生,人數不是很多,程度也有所不同,但是作爲一種典型,影響力比較大,在集體生活中,破壞性也強。在正常的學校教育中,一名善于思考的班主任,經常不擔心那些學習有困難的學生,而往往要在這種學習成績雖好但比較自私的學生身上多花一些精力。然而即使教師努力,往往也起不了什麽作用,因爲家庭教育的力量是強大的。學校的理想道德教育,往往在家長極其鄙俗的一句話前就被消解化解,千百年來“人上人”的誘惑,往往也是難以抵禦的。
對“虎媽”的家庭教育觀,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麽先進性,看不到文明,也看不到智慧。比如,她以一名法學教授的嚴密邏輯對小孩子說“不准學習鋼琴小提琴以外的樂器”和“不准不彈鋼琴或小提琴”,和“不准不愚蠢”之類,實在沒有太大的區別。
在極端專制的舊時代,中國式的家庭管教也的確培養出了一些有用的人,正派的人。但這是不是就可以代表教育的一般規律呢?這種模式的教育能不能培養出代表先進文化的人物呢?比如,父母用板子打孩子,逼孩子學彈琴,有可能打出一個琴師,但絕對不可能打出一個音樂家。我想,幸虧用板子只能打出個“鋼琴十級”,打到一個“高考加分”,如果能用板子打出個貝多芬、莫紮特和肖邦那樣的音樂家,那“中國式虎媽”真不知道要打死多少孩子呢。
如果有人認爲“虎媽”只是個普通的中國婦女,她的教育觀不值得批評,我想也是可以理解的。美國一些評論者依據“虎媽回憶錄”來判斷中國教育,其誤會程度和先前盲目崇拜我們不了解的西方教育的危害是同樣的,這一回可要輪到美國家庭謹慎小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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